石不能言最可人 || 邹雷

时间:2026-05-15 16:15:25人气:125852来源: 欧华之声网

石不能言最可人 || 邹雷

邹雷 金陵作家
 
2026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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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经三十九年。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三十九年——一个孩子可以从襁褓长到中年;一棵树苗可以从手指粗壮到合抱之围。而我们奉命参的那场战争,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子,竟然已经是三十九年前的事了。
  可时间这个东西,它从来不肯匀速地流。有些年份快得像是被风吹走的纸片,有些年份却慢得像凝固的琥珀。而关于老山的记忆,关于那些战友的面孔,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时间琥珀包裹着,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我常常在梦里见到昔日战场上的战友。
曾不止一次梦见与我那个排的兵在不同场合相遇。跟四班长马卉是在一个大车店里遇到的印象中我们睡在一张铺上谈天说地。其中另一个战友不知说了什么,他说,“就你‘屌能抬’(我理解是说他逞能的意思)”这是他平时的口头禅。
  现在哪会有什么大车店呢?想来是因为我们在部队住的就是北方土炕式的大通铺。排长照例是睡在班里的,我从军校分到部队时跟六班住在一起,班长是山西运城的李小庆。到了前线,我跟四班住在一起,班长就是马卉。这或许就是做这个梦最好的解释了。
  马班长大我一岁。这个比我大了一岁的灵璧汉子,在战场上给了我太多生活上的照顾。记得有一次不知他从哪里来一只鸡,晚上用两个脸盆一扣,炖上了,半夜把我叫醒我一看全班的人正等我一起加餐呢。
依稀记得是2015年,一个电话惊醒了我。那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你是……那个谁?你认识付克勤吗?”
  付克勤
  这三个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老山的雨腥味,带着一种几乎已经模糊了但又瞬间清晰起来的面孔。“他是我的战友。”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个个儿。
  电话那头说:“我是江苏省高院的,姓王。付克勤转业回灵璧了,他一直在找你,查到你在这个单位上班,但没有你的电话,托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动。
  原来这28,我并没有与灵璧籍的战友们见过面。那些梦里的相聚,那些大车店里的通铺上的交谈,都是因为经常做,我都信以为真了。
  我立即请假,赶赴灵璧与战友们相见。原来,部队从前线回来,我就调到团部组织股任干事,随后考入了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就在我上学的那段时间,原部队转隶到二十七军,调往石家庄。山高水长,人海茫茫,战友们的消息渐渐断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常有电话联系。战友中偶有来南京办事的,我们就见上一面,吃顿饭,说说话。马卉等战友多次邀请我去灵璧,我也一直答应着,却总是被各种事情耽搁。一年拖一年,转眼又是十来年我退休了
      2026五一期间,我和妻子决定去一趟灵璧。
  车子从南京出发,沿宁洛高速一路向北。窗外是暮春的田野,麦子正在抽穗张目所至,到处都是生机勃勃。妻子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查灵璧石的资料。她比我上心因为这次去灵璧,除了见战友,还有一个目的新装修房子客厅里缺一块合适的石头。妻子说,灵璧石天下闻名,到了产地,正好寻一块合巧的。
  车子过了明光,我给马卉打电话。
  “排长!你们到哪了?”电话那头,马卉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带着浓浓的灵璧口音。
  “快了,大概中午一点到灵璧县城。”
  “正好正好,我也一点到。我已经安排好了,战友们都等着,咱们一起吃午饭。”
   近一年来,我一天只吃两顿饭,已经成了习惯。再说,能给战友们减少点麻烦就减少点。我跟妻妻子商量:“要不咱们第一站不去县城了,直接去渔沟镇?那是灵璧石的原产地,先去看看石头,下午四点左右再进城跟马卉他们会合。”
  妻子当然同意。
  于是我们临时改了导航,直奔渔沟。
  到了渔沟,第一件事是给我的特斯拉车子充电。渔沟镇的充电桩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旁边一个中年人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你们充电等也是等,不如到我家坐坐,喝杯茶,看看我的石头。”
  我打量了他一下:五十来岁,个子高高的,脸膛黝黑他说他姓马,搞园林工程的,家里收藏了不少灵璧石。
  我跟妻子对视一眼——反正要等,去看看也无妨。
  他带我们走进一间钢架结构的大型库房,里面摆放着数座形态不一的灵璧石。但最让我震撼的是那块被他命名为“山海经”的巨无霸。
  这块石头足有十来米长,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了沟壑与孔洞。我走近了细看,竟在上面看出了石头上有长袍飘飘的者,波涛翻涌的浪头有重峦叠嶂的山峰,其间隐约可见飞禽走兽的轮廓。
马老板自豪地介绍说:20多年前,农民自家地里发现,我出20万买下,又租了挖机和吊车把它弄回来
  从马老板的仓库里出来,我们去了石头市场。就在这时马卉的电话来了,听说我们在逛石头市场,他说:“千万不要买石头,我这里有的是好石头,随你们挑。”我应承着,挂了电话。
  公路两侧全是卖石头的店铺,有支起帐篷的,有的直接摆放在露天,到处是形态各异、大小不同的石头。妻子当时是听到我与马卉的通话的,可是她还是被眼前的石头吸引了。在一家四十多岁妇女的石摊前,妻子挑得很认真,每一块都用手指轻轻敲击,侧耳倾听那声音。
  怎么劝也不听,她想干的事,拦都拦不住。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她付款把那两块石头拿下。
  我们赶到灵璧县时,马卉夫妇从合肥专程赶回来,已经为我们开好房间。在另一间客房里,付克勤、江成军杨勇、姬朝荣、张进响已经等候多时。
  那天晚上,马卉从家里带来几瓶存了二十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酒。酒好烈,辣嗓子,但暖心。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马卉忽然对我说:“排长,还记得你当年给写的立二等功材料吗?手写的,我一直收着呢。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三十九年像一列倒行的火车,轰隆隆地退回去,退到那个雨夜,退到那个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退到那盏摇摇晃晃的烛下。我酣畅淋漓写着马卉的事迹……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我眼眶发酸。
  酒局临近尾声时,付克勤提议:“我们有部分战友今年五一去了老山,明年是咱们参加老山作战四十周年,要不五月份,大伙儿一起回老山看看,去寻访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我当即应道“好。”
  这是属于我们战友之间,最珍贵的约定。
  两天时间里,我们参观了虞姬文化园、垓下战场博物馆、钟馗文化园。第三天早晨,临走了,马卉夫妇带我们去他的石馆。石馆不大,但里面的石头大部分是精品。一进门,马卉和嫂子亢美荣都豪气地说你们看中哪个就搬走。
  妻子笑着说:“太大了,搬不动。”
  马卉说:“我楼上还有,带你看看。”他带我们上楼,来到一个通体漆黑如墨磬石摆件跟前,用手指轻轻一弹,声音清越悠扬,像风铃般悦耳。妻子也去敲了敲,又弹了弹,那悠扬的声音在楼上的空间回荡,实有绕梁三日的意味,真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灵璧石之所以名动天下,首先在于它的声音。
 《尚书·禹贡》里就有记载:“泗滨浮磬。”说的就是这一带的石头,可以用来制作编磬。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时期,那些宫廷乐师们使用的石磬,很多就是从这里开采的。1970年,东方红一号卫星遨游太空,向全世界播放的《东方红》乐曲,就是用灵璧磬石制成的编磬演奏的。
  在满屋子都是精品的情况下,谁都会犯选择困难症。嫂子亢美荣诚恳地说:“别急!再看看,看好了再定。”马卉把她带到全屋唯一罩玻璃罩的石头前,介绍“你看这块,像不像一只回头看的凤凰?”
妻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凤。
  那是一块五十来公分高的灵璧石,通体黝黑,油润如玉。它的造型太神奇了——头部微微扭转,脖颈的弧度柔美而有力,尾羽舒展着,像被风吹起的一瞬间凝固了。最妙的是,它的背部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理,如流云一般,给这只凤凰增添了灵动的气韵。
马卉取下玻璃罩。
  妻子用手指敲那块石头,这还不够,接着她又抚摸那块油亮的石头……她太喜欢这块石头了,或许前天自己买的两块小石头,在这只“凤回头”面前只能算是“丑小鸭”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忽然想道:这块石头,在地下埋藏了八亿年,经历了海水的浸泡、地壳的挤压、风雨的侵蚀,然后被人挖出来,被放在马卉的石馆里,等我的妻子来抚摸它这不是石头的宿命,这是人的缘分。
  妻子属鸡古人说鸡与凤同源,鸡鸣司晨,凤鸣天下。在她眼里,这哪里是一块石头,分明是一只回望的凤凰。
  再看那个底座。花梨木雕刻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华贵,栩栩如生。妻子出生在洛阳洛阳牡丹甲天下
  凤回头,牡丹开。这块石头,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就是它了。”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
  马卉哈哈一笑:“排长,弟妹看中了,这就不是石头了,是咱们的缘分。
  他二话不说,把那块石头从架子上搬到地上接着要下楼。石头很重,他一个人搬起来吃力。我赶紧上前搭手,他坚定地说“排长你别动,我来。”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把玻璃罩子和石头上的灰尘擦干净。擦得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然后搬到车上,固定好。
  我看着马卉额头的汗珠,忽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我们在灵璧,马卉夫妇一直陪着,吃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们的小女儿那几天正好要去英国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临行前发起烧来,两口子心里焦灼得不行,可谁也没在我面前提一个字,只是笑着说:“排长,你们来一趟不容易,好好玩。”
  付克勤原本订好了全家外出旅游的行程,因为我来,硬是推迟了。我说你这样不好,耽误你们全家。他摆摆手,说了一句让永生不忘的话:“你来了,就是最大的事。咱们弟兄这辈子还能聚几回?”
  最让我过意不去的是江成军。他在宿州。我从南京出发时,他就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排长,到什么位置了?路上注意安全”我到了灵璧,才知道他正在医院挂水。可他没告诉我。他拔下针头,从宿州开车六十公里赶到灵璧,陪我吃了晚饭又匆匆赶回去继续治疗。第二天,听说我还没走,他挂完水后又叫侄子开车,再一次奔波六十公里,来陪我吃了第二顿晚饭。,他还给我带来了4符离集烧鸡。交谈中,他反复邀请我到宿州去做客,要陪我看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义原址。我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战友是什么?
  是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你的人。是活着回来以后,哪怕过了三十九年、哪怕正在生病挂水、哪怕全家等着出游,只要你来了,他一定风雨无阻地赶来的人。
  车子启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马卉夫妇还站在那里。车子拐上大街,那块“凤回头”静静地躺在后备厢里。我想起古人赏石的那些故事。宋代米芾,爱石成痴,曾用一处位于镇江的豪宅,换取一块“灵璧研山”。后人有诗叹曰:“研山一去不复返,米老癫狂千古传。”苏东坡也藏了一块“小蓬莱”,天天把玩,爱不释手,还写下《灵璧张氏园亭记》,说“石之奇者,往往出自灵璧”。还有那位乾隆皇帝,御笔亲封灵璧石为“天下第一石”。
  可在我这里,这块石头的分量,有一半来自它亿万年的风霜,另一半——来自灵璧的这些战友。它带着马卉手心的温度,带着马卉擦洗时的心意,带着亢美荣端茶倒水的微笑,带着付克勤推迟旅行的那句“你来了就是最大的事”,带着江成军拔下针头驱车六十公里的风尘仆仆。
  它不只是石头它是三十九年后还滚烫的战友情。三十九年了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义,就像灵璧石一样,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沉。
  车子开上了公路,路两边的麦在阳光下翻滚我在想,“凤回头”在后备厢里安静地躺着,不发一言。可我知道,它什么都懂。
  石头无言,最是可人。你看它的时候,它沉默着。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在暗处替你记着一切。
老山的风已经停了,灵璧的石还在。战友情这个东西,原来和灵璧石一样历经亿万年的山河变迁,不腐不烂,不改其声色。你敲它一下,它就响给你听。一响,就是几千年。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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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雷,文学创作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南京机关作协主席、江北新区文联副主席、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城市中校》《英雄末路》《人生的战争》《铜哨声声》《行走的学校》,长篇非虚构文学《飙风铁骨》《永鼎之路》《南京·东京》《卢志英中队》《中国少年“新旅”路》《燃烧的生命》,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文华金陵》《南京魅力街镇》《南京历代楹联》等,《我在金三角的日子》《中国知青在缅共游击队》《今日中国骑兵》等在多家报刊连载。担纲80集纪录片《重读南京》、电影《丁香》、电视剧《上将许世友》、广播剧《南京审判》《真心英雄》《一把铜哨》《新声》等影视、广播剧作品编剧和撰稿,获得国家广电总局颁发的“优秀国产纪录片编剧奖”、全国和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广播剧研究会专家奖连续剧金奖、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南京市第七届文学艺术优秀作品奖、首届全国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二等奖、冰心儿童图书奖、上海好童书奖、金陵文学奖、陶风图书奖等奖项。
 
《金陵作家》2026年5月14日
  第338期(总50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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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邹雷
值班编辑:一宁
校对:洛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