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炼生命力华章与精气神图谱 ——评朱兆华《厂记春秋》作者:徐少有
时间:2026-08-23 23:11:26人气:126248来源: 欧华之声网
淬炼生命力华章与精气神图谱
——评朱兆华《厂记春秋》
作者:徐少有
跨越时空的激荡回响,时代的春秋伴随着历史的印记,它从
未走远……
夜色落在长江北岸,大厂沉入一片幽深的静默。退役的硝酸塔不再蒸腾,运行了五十二年的老压缩机早已停止呼吸,五所洋房、凤凰路三百八十号的防空洞以及散落民间的《海王》旧刊,都在城市更迭的潮声中渐渐退远。然而,当风穿过锈蚀的螺栓和空旷的管廊,那些钢铁深处仿佛仍有微弱的回声:阀门开启时的震颤,焊花划破暗夜的弧光,工人交接班时匆匆的脚步,还有某个事故之夜猝然响起、至今未曾真正消散的警报。
岁月无言,器物有痕。《厂记春秋》正是从这些若隐若现的回声中走来。朱兆华以年逾古稀之身重返故乡、厂区与事故现场,不是为了把往日重新涂抹得金碧辉煌,而是要在时间即将合拢之前,辨认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生命。人的消失往往不止一次:肉身离去,是第一次;姓名、经验与尊严被遗忘,是更寂静也更彻底的第二次。这部书所做的,正是阻止这种第二次消失。它像一场迟到而庄严的现场勘验,又像一次穿越岁月烟尘的精神打捞,把一代产业工人的手艺、理性、情感与尊严,从历史暗处重新唤醒。
沉浸书中,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宏大,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准确。作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朱兆华,既是文学创作者,也是长期行走于高塔、管线、压力容器和施工现场之间的安全工程技术人员。专业训练使他习惯于返回现场,尊重证据,追索因果,不肯放过任何看似无关紧要的细部。作者由此建立了全书最具辨识度的“证据叙事”:机器运行的逻辑成为叙事的逻辑,事故调查的尺度转化为伦理判断的尺度,理性与悲悯在钢铁的缝隙中彼此照亮。
2005年“12·1”船舱爆炸事故中,一只烟头曾被认作灾难的源头。它太新,太完整,几乎像某种预先放置好的答案,等待人们在匆忙中接受。船主吸烟,似乎足以解释一切。然而,朱兆华和调查人员没有停步。他们沿着舱体、焦油残留和孔洞继续寻找,终于发现黑色焦油产生的可燃气体由孔洞泄入船舱,焊接火花才是点燃灾难的那一点幽光。一个不起眼的孔洞推翻了看似顺理成章的责任叙事。事故原因被揭示的过程,同时成为读者由表象进入真相的认识过程,作品的张力正产生于这种对错误结论的逐层剥离。
这正是《厂记春秋》在工业文学中最富创造性的所在。高炉、管线、压力、阀门、焊接火花,不再只是厂区景观,而成为叙事因果的一部分,直接进入人物命运与责任辨析。技术语言由此获得审美功能:它的准确是一种诚实,它的克制是一种庄严。钢铁并非诗意的反面,精密也不是文学的敌人。当一枚螺钉、一处孔洞、一条裂纹都可能改变生命的去向,准确本身便具有震撼人心的诗性。
历史的火光忽明忽暗。1959年,永利铔厂合成氨装置发生严重爆炸,高压可燃气体和氨骤然泄漏。徐庆江凭借对工艺流程的熟悉发出紧急停车指令,切断电源与物料,降低系统压力,守住关键设备;李国炳、张义昌献出生命,一千二百多人的抢修队伍在焦黑的厂房里昼夜奋战,于第六天恢复生产。那是共和国工业草创年代惊心动魄的一页,血与火、专业与意志、个人牺牲与国家需要,在同一个夜晚相互交织,凝成一代产业工人的精神底色。
然而,真正的勇敢,未必总在火焰升起之后。1981年,年轻工人小吴在高处作业时几次松开安全带,朱兆华三次制止,近乎执拗地要求他重新扣牢。不久屋檐板破裂,小吴骤然坠落,正是那根被强制系好的安全带,在生死悬隔的一瞬将他拽住。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舍生忘死的壮举,只有一项规定被认真执行,一个普通人的黄昏因此没有变成家庭永远的黑夜。
两段历史在全书结构中形成一组意味深长的对照,也重新界定了工业叙事中的英雄主义。对牺牲最深的敬意,并不是期待后来者重复牺牲,而是让知识、制度和责任把悲剧挡在发生之前。一个工业社会的文明程度,也不应只用它能够涌现多少临危不惧的英雄来衡量,更要看它能否凭借科学、制度与公共责任,使普通人不必成为英雄也能平安归来。由歌颂牺牲走向避免牺牲,由赞叹生命的坚韧走向保障生命的尊严,这正是《厂记春秋》从厂史记忆通向现代文明伦理的深层阶梯。
由此观之,《厂记春秋》本身就像一道以文字构筑的安全装置。它保存伤痛,却不消费伤痛;它礼赞勇敢,却把更深的敬意落实为对风险的预见;它在事故的余烬中寻找规律,把逝者以生命换来的教训传递给尚未经历危险的人。朱兆华将风险识别、现场调查、证据判断和事故复盘带入散文,使文学获得了一种罕见的“预防伦理”。文字不再只是往事的容器,也有了现实的承重力,如同横梁承受重量,如同安全阀在临界时刻开启,为后来者留下生路。
但工厂守护和锻造的,又何止人的肉身。在《厂记春秋》的深层结构中,大型工业企业始终运行着两条生产线。一条有形,制造化肥、机械、压力容器与石化产品;另一条隐秘而绵长,生产技术人才、职业伦理、集体情感与文化创造。前一条生产线写入报表,后一条生产线却写进人的性格与命运。现代工业的意义也由此超越了物质生产:它在机器与人的相互磨合中,塑造尊重知识、服从规律、懂得协作、愿意负责的现代人格。
刘雪初以“大红旗”礼遇一线劳动者,又推动技术革新和歌剧《铁塔风云》的创排;望见从生产实践中成长为化工内行,为乙烯工程殚精竭虑,虽未亲眼见到“金娃娃”完全长成,却把梦想的地基留给后来者;何伏明从铆工成长为压力容器专家,参与制造我国第一台直径二点八米的尿素合成塔,又帮助连云港碱厂走出困境。工厂看似在使用人,实际上也在教育人、改变人、成就人。
更耐人寻味的,是轰鸣的机器没有封闭人的心灵,反而催生出另一片精神原野。刘茂恒让《黄河大合唱》和《铁塔风云》的旋律在厂区回荡;石文宁从管道、法兰、阀门、流量与温度中听见诗的节拍;马敦由铅焊学徒走向书画创作;钟远红从企业新闻走向“小渡妈妈”的乡村教育实践。一边是高塔与反应装置,一边是诗歌、书画与公益,它们在人生内部交汇,说明工业文明不只有钢铁的硬度、装置的精度,还有心灵能够抵达的广度。
风从高塔落向六宿舍,宏大的工业史忽然有了煤火与饭香。狭窄走廊里煤炉相接,邻里彼此借火;煤球被雨淋坏,一家人只得重新和煤、晾晒。大型装置展示工业的尺度,六宿舍保存工业社会的体温。工厂曾连接就业、居住、教育与文化,参与一代人的成长、婚姻、友谊与晚年。
工厂还曾是一所没有围墙的现代公民学校。人在共同劳动中学习规则,在风险面前理解责任,在集体生活中学会照料他人。今天我们与书中人物真正的距离,不只在设备和厂区的变化,更在于职业共同体正在退潮。劳动日益流动,人与事业、地方和同伴的长久联系渐渐稀薄。《厂记春秋》的怀旧因而不是美化贫困,而是对共同体经验消逝的警觉。
书中的“精气神”,远比乐观、奋斗、奉献几个词语复杂。望见未能等到梦想完全落地;刘雪初既有革命与建设的荣光,也有战马易主、化名“牛师傅”参加劳动的苍凉;石文宁的诗意则从局促和自我怀疑中萌发。恐惧、迟疑、遗憾并不是精神的反面,它们使坚韧摆脱神话,回到真实。生命力不是没有裂纹,而是光能够穿过裂纹;精气神也不是命运赠予的勋章,而是人在不完整的人生中依然选择担当、选择创造。
书名中的“春秋”,因而不仅意味着岁月流转,也含有存亡继绝的史识。1936年制造、运行五十二年的德国压缩机,经历战争、被劫与追索的硝酸塔,五所洋房、《海王》企业刊、防空洞、档案、照片和工资卡,构成一部由器物写成的工业编年史。爱国实业家、民族化工先驱、南化公司创始人范旭东“宁举丧,不受奠仪”的决绝,与工厂遭受轰炸、设备西迁、侯德榜争取被掠设备归还的曲折历史彼此映照,使家国情怀不再是悬浮于生活之上的宏大辞藻,而成为民族危亡之际对人格底线、技术主权与产业命脉的具体守护。
缪红海四十年收藏数万份企业报刊,使私人书架变成民间档案馆;张耀购回百余张永利铔厂工人的工资登记卡,让失散多年的老工人“回家”;张能远数十年研究范旭东,走访故人、搜集史料,抢救几乎被废墟吞没的纪念物。他们没有被正式任命,却自觉成为工业记忆的守夜人。机器停转之后,铁锈侵入钢铁;共同体解体之后,遗忘侵入经验。正是这些捡拾历史碎片的人,使宏大数字背后的面孔重新获得姓名。
保存这些器物和姓名,不只是为一家企业保存家谱,也是为一个民族保存现代化的精神档案。一个国家的文化主体性,既存在于古老典籍、山川文脉与乡土记忆中,也存在于第一台机器、第一条生产线、第一代技术工人的手掌和那些以生命换来的工业经验中。倘若工业化只留下产值而没有人的记忆,只留下设备而没有伦理的传承,我们便可能拥有现代化的物质外壳,却失去理解自身如何走到今天的精神坐标。
从南京大厂溯流而上,朱兆华又回到盐阜大地——阜宁。陈林乡、三烈乡、智谋乡、文柱桥、必林村,一个个以烈士生命命名的地理坐标,使山河成为民族记忆的碑册;沟墩百姓拆下自家房屋,将砖石投入河中阻挡日军船只,被毁的家园由此筑成保卫家园的精神堤坝;串场河流过贫寒童年、亲人离别与求学远行,也把一个农家孩子带向现代工业的广阔世界。
河流知道来路,大地保存姓名。故乡与工厂看似分属乡土中国与工业中国,实际上共同塑造了作者的精神结构。故乡的苦难赋予他体察生命的悲悯,母亲与乡亲教会他珍惜每一个具体的人,现代工业则以知识、纪律和协作,把这种朴素本能淬炼为可以守护他人的专业能力。从乡情到厂情,从厂情到国情,家国意识并不是拔地而起的高台,而是一条由亲情、乡情和职业责任渐次汇入时代长河的精神水系。
诚然,《厂记春秋》材料丰厚、人物繁多,第一人称的在场赋予作品口述史般的温度,也使某些篇章赞语稍显稠密,价值判断偶尔先于人物展开,个别资料性表述亦可进一步核校。当赞美过早抵达,人物内心的幽微便容易被光亮遮蔽。全书最具穿透力的地方,往往是细节自行发光的瞬间:可疑的烟头、弧形凹痕、被三次要求扣牢的安全带、沦落街头的大白马、终于回到故乡的工资卡。它们沉默不语,却比慷慨陈词更接近历史的心脏。
作者之“我”,像一条隐约流动的地下河,把厂史、乡史与个人记忆连接起来。他是事故现场的勘察者、工业文明的亲历者,也是故乡苦难的承受者。全书没有让某一位英雄独占中心,而让精神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流转:有人传授技术,有人纠正违章,有人排演歌剧,有人保存旧物,有人扶助孩子,有人守护烈士姓名。所谓“精气神图谱”,不是整齐排列的功勋肖像,而是无数平凡生命相互映照、彼此成全的星图。
于机器深处见人,于个人命运见时代,于时代洪流见民族精神。《厂记春秋》由此标示出工业文学的一种新可能。中国文学长久以来善于书写土地、乡村与伦理人情,而现代工业世界中机器与人的关系、技术与责任的纠葛、制度与生命的张力,仍有大片经验等待命名。真正的工业文学,不是把故事发生地搬进厂房,也不是用几个设备名词装点人物命运,而是让工业文明的深层结构进入叙事,让被宏大数字遮蔽的劳动者重新获得声音。
压力表、管子钳、合成塔与安全带,同母亲的焦屑、宿舍的煤炉、故乡的河流和烈士的地名并置在一起,刚与柔、器与道、生产与生活彼此回响,构成中国工业化进程中少见的复调长歌。这部书所建立的文学价值,正在于它使工业不再只是现代化的背景,而成为观察人的命运、民族的道路与文明的选择的一种方法。
掩卷沉思,窗外长江仍在东流。今日的中国已经从工业化的追赶者走向科技创新与数智制造的广阔前沿,但越是在速度加快、技术迭代的时代,越需要重新确认发展的目的。现代化不只是让机器运转得更快、城市生长得更高、产业延伸得更远,也要让劳动者拥有更可靠的安全、更充分的尊严和不被遗忘的姓名。技术进步若不能抵达人,发展便失去温度;宏大叙事若容不下普通生命,历史便失去根基。
因此,《厂记春秋》守护的并不只是一家老企业的往事,而是中国式现代化不可或缺的人文尺度:以科学敬畏规律,以制度守护生命,以文化保存经验,以共同体安放人的情感。它把事故的因果留给后来者,把工匠的手感、工程师的理性、诗人的听觉、收藏者的耐心与普通邻里的体恤留给后来者,也把一代产业工人如何在个人命运与国家需要之间安放自己,留给后来者。
潮声远去,炉火未冷。朱兆华从一颗螺钉、一处伤痕、一张工资卡、一座乡村小桥写起,让个人的责任融入企业的命运,让企业的命运融汇民族工业与国家现代化的浩荡长河。生命力由此不再是孤勇,精气神也不再是姿态,它们是知识、纪律、互助、创造与记忆共同铸成的内在结构。
只要这些经验仍能被阅读、辨析、继承并重新激活,那些已经远去的人便没有真正离开。那座不断变迁的工厂也仍会在岁月深处,以机器的轰鸣、诗歌的回声和人心的温度,向未来传递一个朴素而庄严的文明信念:现代化的最高尺度,不是钢铁比人更强大,而是人能够借助钢铁、知识与制度,活得更安全、更有尊严,也更接近吾心光明……
作者简介: 徐少有,南京江北新区作协理事,当过专栏作者,作品散见国际、国家、省市级报刊。曾在《扬子晚报·读书周刊》开辟专栏,并有多篇(首)文章入选文集。创作“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系列论文、书评等。现为公司创始人兼CEO。